甜茶柠檬

【巍澜面】折腰97-98(完结)

97

鬼面的精神世界正在成型,一步步走着自己曾经的经历,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沈巍才知道古林秘境时鬼面所说的自己经历贫瘠并不是假话。

他一生大多时间困在大不敬之地,在伏羲网住幽冥之前,他倒是也出去过一次,可是那时他太小了,本身就懵懵懂懂的,还没怎么样,就被自己遣送回地底。

之后,大封落成,他就没有机会再出去了。

大部分时候,他的记忆只有一片黑暗,偶尔会有几只幽畜出没,不是被他杀了就是吃了,这就是他的全部娱乐活动。

前一千年,他生活的唯一波动是昆仑君来守神树,然后看着他被沈巍囚禁了元神,送入轮回。

他们走后,幽冥之内变的更加安静。

其后三千年,鬼面都只在大不敬之地修炼,偶尔走动一下,借着沈巍的精神感知外界变迁,发现大多是自己不懂的东西,也会好奇,或者郁闷,偶尔自己会仿造着捣鼓出一些四不像,比如幽畜的皮肉骨头做成,模样不错,却臭气熏天的床。

可是不管做出了什么,最后都会在沈巍再一次来到大不敬之地之前,被他自己毁掉。可能是担心沈巍发现他利用他对外物有所感知,封了这个渠道吧。

最后的一千年,大封透露出松动的意思,他试图闯过一次,没有成功,反而被沈巍重伤。

后来的时间他都在养伤,偶尔站在大封裂缝处偷窥一下外界光景。

这一切,跟他自己所说并无二致。

是乏味的,孤僻的,单一的,让人毫无留恋的囚徒生涯。

这样的经历,从他口中得知是一回事,等真正经历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在第一个千年将过去的时候,赵云澜就已经觉得煎熬难忍,这还是他们很清楚的知道,这样的黑暗终有一日会在鬼面的生命里结束。可是当鬼面真正经历这些的时候,他可不知道能有结束的一日,他知道的,是永世的囚禁,当破禁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赵云澜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又揉了揉眼睛,道,“你真是……对他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啊。”

沈巍移开视线,只能重复那句他说了无数次的话,“是我错了。”

鬼面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沈巍不可能不清楚,甚至,他是唯一清楚的人。可他还是选择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一点希望也不肯给他留。

沈巍道,“当时我全部的心思都在你身上,没有办法分心。况且我答应了神农约束鬼族,放他出来等于失约,唯恐于你有害。”

说来说去,症结果然是在自己身上,赵云澜轻叹一声,再不说什么了。

他安静下来,沉着心,体验着鬼面体验过的黑暗。

五千年,足足有一生那么长,当又度过一次黑夜,昆仑君作为赵云澜的那一世拉开帷幕。

而鬼面的末路似乎也要到来。

赵云澜看着他好似忽然兴奋起来,折折腾腾的去了瀚噶族,去了昆仑山,所作所为看似有计划,又莫名其妙,一举一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才是他熟悉的鬼面,赵云澜觉得自己疯球了,现在他觉得鬼面剥了幽畜的脸给自己当面具的奇葩举动也觉得可爱,看他把十殿阎罗吓得屁滚尿流也觉得可爱,甚至他威胁沈巍,要吃了他也带着口是心非的可爱。

赵云澜看着当时的自己对鬼面的态度,又想到如今,低低笑了几声,沈巍随着时间越临近大战,越发抑郁,听到赵云澜的笑声,奇怪的道,“有什么事好笑。”

赵云澜耸肩,道,“我觉得我自己可笑罢了……且继续看吧。”

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鬼族尽数被伏羲八卦网吸了进去,就算被面具挡着,赵云澜也想象得出鬼面现在是什么表情,然后如他记忆中一样,随着沈巍的一声尘埃落定,异变突起。

鬼面脸上的古怪面具经受不住轮番的折腾,从中裂开,露出其下如琢如磨眉眼。

他第一次以这样一张脸显露人前,下一刻,便是穷途末路,神消玉殒。

彼时的沈巍变了脸色,却不知道是为了大封,还是……为了鬼面的死。

此时的沈巍和赵云澜俱是心中巨痛,赵云澜不管不顾的扑了下去,拼尽全力收回鬼面的元神,见一个虚弱的人形在眼前缓缓聚拢,他喜不自胜,怕他再度溃散,便把他寄存在了镇魂令上。

“……令主此为何意?”刚刚自爆了的鬼面满眼茫然,看着眼前的赵云澜,顿了顿,才拧着眉问。

他打量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是被拽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空间之外,地府乱成一锅粥,沈巍正打算以四圣封四柱。

鬼面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死后,他们是这样做的。

他啧了一声,白死了。

不过也不算白死,他看着发了芽的大神木枝,没想到有一天,鬼族竟然有人成圣了。

滑天下之大稽啊。

空间之内,赵云澜跟沈巍关切的看着鬼面,赵云澜道,“你说下面发生的那些事,是你所愿,还是佛逆了你的心思。”

鬼面眨眨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并不说话。

赵云澜见状,知道他心中别扭,但忍不住觉得他真可爱,甚至想上手把他揉搓一番,嘴上轻轻一笑,道,“鬼面,在此时死,不是有意思的事情。这里不是你的终点,跟我走吧。”

从见到鬼面开始,就心痛到不敢上前的沈巍也说,“弟弟,跟我走吧。”

鬼面惊诧的看着沈巍,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妖怪冒充的斩魂使,被他的称呼恶心的一个激灵,厌恶道,“胡言乱语什么。”又回赵云澜,道,“令主的话好生奇怪,我已步入终点,又能去哪呢。”

赵云澜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遮挡不住的悲凄,鬼面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因为他的难过而起了异样的感觉。

可是。

他打定了主意不想活了的。

鬼面望着自己的手发呆,忽然沉默下来。

他以自身为媒介泄露混沌,的确掺杂着一时意气的成分,但也是早有预谋。

离自由已经那么近,他就想再努力一把,如果失败,他就死。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次也输了,他就真的只有被囚禁在大不敬之地等死一条路了。

他不想受那种羞辱,还不如两眼一闭的干净。

可是今天他不明白怎么了,心情起伏不定,对只手遮天的野望淡了许多,对脱困的执着好像也没那么强烈了。

可是如果这些他都不想要了,他为何还想死呢?

仔细体会,他现在心里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好像是,灰心。

鬼面看着态度跟前一刻混战时大变的沈巍和赵云澜,眼神迷茫,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事。

“这不该是你的结局,不会有人再关着你了。”沈巍忽然开口,“以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陪着你。”

鬼面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往后退一步。

赵云澜见状摇了摇头,拍拍沈巍道,“你别这样,吓着他了。”

沈巍执拗的看着鬼面,他想通了,要是连今天都带不走鬼面,他大概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他不乐意活,没关系,他陪他。

是生是死都陪着他。

鬼面此刻是有些心慌的,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在一夕之间就变脸了,回头望了望被混沌毁的差不多的黄泉,很想跳下去了事。

“哎,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赵云澜敏锐的发现他的想法,着急的用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气结的道,“你和沈巍真是哥俩啊,伤害自己就那么有意思吗?等哪天我也试试,看看有没有那么好玩。”

沈巍不悦道,“云澜。”

鬼面觉得眼前的一切怪诞又荒缪,特别是赵云澜碰触着他脸的手。

“令主,撤手。”

赵云澜依言放开他,闷闷道,“你之前都不会让我不要碰你的。”

他见鬼面表情游移不定,又笑道,“没关系,你说什么是什么,我听话就是。”

他们跟他说话的语气亲密又自然,好似自己跟他们有什么过往一般。

鬼面冷着脸垂下眼睛,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东西。

赵云澜还在叹,“你呀,不知道爱惜自己,也不顾及我心疼你。”

说完这句,他们三个都沉默下来。

其实都是一个样,他们向来如此,伤害自己的时候肆无忌惮,直到看到对方受伤,才知道,那样的伤原来那么严重,而作为爱人,所体验的是怎样的痛楚。

是啊,痛。

沈巍早被源源不绝的痛所淹没。

只有痛过,才会知道自己做下了什么样的错事,才会反思,才会悔过。

如果不是经历过痛彻心扉,他永远不会明白。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沈巍稍微镇定了点,上前一步,红着眼眶道,“对不起。”

“你……”鬼面闻言惊愕,按了按胸口,不知是什么蓬勃欲出。

面对死亡的时候,沈巍也能坦然面对,可是现在他平静不了。他有太多的话想跟鬼面说,反而让他变的口拙,费劲全力才说出来,“我后悔了,玩弄人心者,必反受其害。你恨我,怨我,我都能接受,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欺骗你。之前我对你说的话都不是假的,从诞生之时,你就是我最特别的人。在那个小世界,不管是沈巍还是嵬,他们都爱你,真的爱你。”

鬼面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随着沈巍越说越多,他从莫名其妙变的头痛欲裂,蠕动嘴唇道,“别说了……”

沈巍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我也想听你的话,可是我更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别说了!”鬼面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捂着耳朵弯下腰。

“鬼面。”赵云澜扶住他,忧心忡忡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从前是我想左了,你明不明白爱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其实只要我明白我是爱你的就足够了。弟弟,我不会再强迫你了。要是你真的不愿意醒,也是我咎由自取,就是有些对不起云澜……”沈巍落寞一笑,愧疚的看赵云澜一眼,道,“让我留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你若想死在大战,我就死在镇魂灯中。若你想活着,我就陪着你活着,你若想死,我就陪着你死。不管你想怎么样,我都陪着你,你说好不好。”

鬼面不说话。

沈巍心中的疼痛让他脸上挂不住微笑,难堪的道,“你不愿意是不是……”

眼泪在他眼眶中凝结起来,要落不落,“也对,你那么恨我,怎么可能愿意。”

“……其实。”

在沈巍说话的时候,鬼面不停抱着头挣扎,沈巍那些话让他头痛难忍。直到最后两句,他才停了下来,眼神呆呆的,半晌,重新渗入光彩。

他回想着沈巍刚刚说的话,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许久才道,“你从前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挺好的,如今这样。”他轻笑一下,道,“才叫我不习惯。”

“……唔?”忍住眼泪不在鬼面面前崩溃,已经耗费了沈巍所有精力,致使他没有听懂鬼面的话。

赵云澜却感觉到不对,眼前一亮,扭头用忐忑得目光去探究鬼面。

鬼面脸上荡漾起一抹笑容,不再是前一刻的尖锐桀骜,也不是后时的困顿迷茫,有别于懵懂时的飞扬肆意,可正是因为有从前那些情绪为基础,成就了如今的鬼面。

他从容淡定了很多,可刚一清醒就看到沈巍像嵬一样哭唧唧的跟他撒娇,心脏真的有些受不了。

鬼面摩搓一下手指,伸手捏了捏沈巍的手掌,道,“你别哭啊。”

忽然被握住手心,沈巍抬头去看。

鬼面皱着眉,嘴唇一张一合,照实说,“你难过,我心痛。”

“……弟弟!”沈巍瞪大了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让他欣喜若狂。

鬼面无奈一笑,他在决定死之前说沈巍赢了是实话,因为他知道,除非他选择死亡,不然他绝对放不开沈巍。

他很清楚,若不是当机立断放弃了生命,只要他再多看沈巍一眼,听他一声软语,他都没有办法狠心离开了。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被蒙在鼓里,不知所措的赵云澜才会包容他的做法。

鬼面想到这,偷瞄了一眼赵云澜。

复生之初他就已经堵死了自己的所有生机,可是经历梦中一遭,他又被沈巍勾起了继续活下去的想法。

在梦境时,他想要沈巍,也想要嵬,等出了梦境时,他的七情六欲已满,过往的爱恨情仇一下子在心底涌现,再加上他心心念念的爱人是个幻影,他期待过的小姑娘骤然消失。接连的打击让他伤心欲绝,冲动之下,一秒都不想在世上多留。

他爱了,也痛了。

赠予他这些情绪的,说是嵬也好,是沈巍也好,他们终究是同一个人。

是陪伴着他出生,见证过他死亡,参与了他所有喜怒哀乐的,兄弟。

如今他再次被赵云澜和沈巍唤醒,这么多年,他当初又没死透,依稀还是有知觉的,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

他伤心于失去嵬和他的小姑娘是真的,可是他敬仰昆仑君和爱慕沈巍也是真的。

鬼面看着赵云澜和沈巍,忽然觉得如果能活着,不死也是可以的。

他对未来,并不是毫无期待。

……

……

……

许多年之后,世界跨过了新纪元,诸事尘埃落定,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

位于龙城大学路的特别调查处大门紧闭,门内,又是所有员工偷懒的一天。

如今从小蛇修炼成大蛇祝红快快乐乐的吃着生肉片,功德深厚的金身罗汉林静偷偷摸摸用公用电脑打游戏。一代尸王楚恕之一脸烦躁的捣鼓电脑,发现股票网页都卡的不动,暴躁的怒吼一声,“垃圾网络。”

成了精的老鬼汪徵和桑赞千年如一日的腻歪在一起,也不嫌烦。

老李炸好了小鱼干,兴冲冲的给大庆上供,千哄万哄猫大爷才屈尊降贵的给他一个眼神,慢条斯理的享用起来。

就在这时,特调处大门的风铃响起,是有人进来了。

随后,一道年轻人紧张到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大、大家好!我、我是来应聘的,这是我的通知书,我叫郭长城。”

“唰”。

瞬间,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止,视线齐齐的落到郭长城身上。

郭长城浑身僵硬,他看着人身的蛇,飘着的鬼,和诡异的猫。张了张嘴,双眼一番,‘咕咚’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楼上,电梯门打开,赵云澜脚下生风,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大猫耳一竖,喵了一声,道,“老赵,你去哪?”

赵云澜嘴里叼着烟,模糊不清的说,“去接我老婆下班,和我宝贝放学。怎么,有事?”

大猫以肥硕的身体优雅的跳下桌子,道,“小郭毕业过来上岗了。”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赵云澜漂亮又漆黑的瞳孔移到被楚恕之搬到沙发上的郭长城身上,其中流露出一丝戏谑,“老楚,你能不能讲究点,尸斑收一收,小心人刚醒,就再被你吓晕过去。”

楚恕之道,“放屁。”

话音刚落,郭长城正好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个浑身青黑,带着尸斑的人,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再次闭上眼睛。

众人,“……”

赵云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恕之面无表情的道,“我身上的是尸斑,那你身上的印记是什么。呵呵,大人,注意腰肌劳损啊。”

赵云澜毫不在意,脸上露出餍足的表情,道,“我身上的是什么,你可以去问问我家小朋友啊。”

靠。

谁敢问他。

楚恕之想到他家小朋友是谁,本就发青的脸更绿了。

“云澜,你在乱讲什么。”沈巍一进来就听见他的话,不满的责备。

赵云澜惊喜,大步流星的走过去抱住沈巍和鬼面,一边亲了一口,道,“你们来了。”

人前这般亲近,让沈巍很不好意思,害羞的脸都红了,很快忘记了之前的不悦,回答道,“弟弟和我下了课,见你没到,就瞬移过来瞧瞧。”

赵云澜和鬼面交换一个眼神,鬼面脸上浮现坏笑,赵云澜的小套路被识破,却丝毫不慌,默默捏了捏他的腰。

鬼面就不笑了,眼睛看到晕的心安理得的郭长城,哟了一声,凑了过去。

沈巍和赵云澜絮絮说今日在学校的见闻,赵云澜微笑着点头,环视一下如今的特调处,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真好。



——end——











我!写!完!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写这么长的文!感谢巍巍,感谢澜澜,感谢面面,我爱他们!

当然,我也爱一直追文的你们!

【巍澜面】折腰95-96

95


对此,赵云澜早有准备,手起方圆,和沈巍一起暂时稳定住鬼面的身体。


接下来,就是把神魂融合给他。


至于他能吃下多少,恢复到什么程度,就只能看造化了。


计算一下,前前后后苦苦寻觅求法的阶段足足用了一千余年,可是到了真正用时他们还是生怕不够,唯恐哪里有所短缺,反而害了他。


以轮回晷为支撑,施术道场主内隔绝天地五气,另取六道神木,杀伐之兵,万水之源,重新填充他的筋骨,血脉和生机。最后赵云澜用自己三分之一的魂魄为罩,把这些都锁到鬼面体内,期待他们慢慢长合,补全鬼面残破的肉身。


之后,就是最后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赵云澜帮沈巍护法,看着他把圣人精魄注入鬼面的体内。


完成这一切,他们一共用了七天的时间。


当最后的步骤结束的时候,沈巍霎时腿上一软,满头大汗的跌在地上。消耗过度让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但仍旧撑持着不肯闭眼,抬着头努力睁大眼睛去看,气若游丝的问,“他怎么样,醒了吗。”


赵云澜走到鬼面身边,但见鬼面身上浮着一道飘忽不定的金光,看起来似是祥瑞之兆。可在金光之中又流窜着一股黑红交织的气,是跟他自身更相合的血腥戾气。


唯独一点,他的双眼紧紧闭着,没有清醒的意思。


七天过去,他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改变,按照常理来说,他早该醒了,不应该等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赵云澜心中隐隐觉得有异,十指指尖被他自己捏地变了颜色,他不敢对沈巍说出实情,只故作轻松的道,“这才哪到哪,你多少给他一点适应的时间,急什么?再等一等,时间到了他就醒了。”


一开始沈巍是信赵云澜的话的,可是他看着他的脸色,凭借二人多年的默契,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


他支了支手肘,好不容易站起来,踉跄的走到鬼面身边。


赵云澜见状赶紧去扶他,着急道,“你怎么了,哎……沈巍!”


沈巍推开赵云澜的手,握住鬼面的肩膀,将他半个身子提起来,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含着怨怼,近乎竭斯底里的道,“你怎么还不醒?睡得够久了,你该起来了。你就……那么恨我吗?你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吗?你说过你爱我的……你……”


他忽然清醒,缓缓放开了鬼面。没了他的支撑,鬼面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安静的躺了下去。


沈巍把头伏在鬼面的身上,虚弱又疲惫的抱住他,用气音哀求,“你醒一醒好不好,我知道了,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啊。”


鬼面静静的睡着,沈巍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失了理智一般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赵云澜心情复杂,他知道时间越久,鬼面醒来的机会就越渺茫,这件事拖也不是办法,当机立断,左手握住沈巍的手,右手握住鬼面的手,攥紧。


沈巍只觉得眼前一花,定睛一看,已经置身于满是钢筋水泥的现代化城市之中。


他迷茫的看着赵云澜,脑中满是不解。


赵云澜环视一下四周,解释道,“这是鬼面的意识世界。”


沈巍顿时睁大眼睛,开始正视这里。


赵云澜勉强振作,打趣他,“别泪汪汪的了,又不是小孩,怎么还哭鼻子。我能确定,他身体已经无恙了,没有醒或许只是不愿意醒吧,先找找看再说。”


沈巍闻言用力点头,不好意思的低头擦去脸上的泪,开口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鼻音,“我们从哪里开始找。”


赵云澜用精神探索着这个世界,惊讶于这里的真实程度。蓝天白云,燕雀飞鸟,鲜花绿树,高楼马路,商铺霓虹,人来人往,纤毫毕现。


不过这必然不是真实世界,外界现在距离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千年,文明曾经断层过一次,现在正在复兴,如今的现世,跟鬼面记忆中的现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赵云澜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有些怀念,他回应沈巍的话,既然找,自然是哪里都要找,要把这个精神世界的每一寸都要翻过。


可是没有。


赵云澜和沈巍越找越是心慌,大不敬之地没有,黄泉没有,阎罗殿没有,昆仑山上没有,不在北海之上,不在古林秘境,不在玄武族内。然后他们发现,在鬼面的记忆中,还有特调处的存在。


他们寻了过去,里边一片鸡飞狗跳,祝红在写报告,楚恕之在捣鼓自己那些臭烘烘的鬼器,林静正在偷吃祝红的零食,王徵路过瞧见,摇了摇头。


还有跟在王徵身边的桑赞,和睡懒觉的大庆。


他们太鲜活了,让赵云澜差点忘记今夕何年。


沈巍过去问,“你们可曾见过鬼面,他在哪里?”


“鬼面?”小郭抬起头,理所当然的回答,“他、他不是死了吗。”


“你说什么!”沈巍变了脸色,震怒之下周围空气顿时下降,冷的差点结冰。


同时,赵云澜抱臂而立,沉下脸色。


“阿弥陀佛,赵处,斩魂使大人。”林静见气氛不对,小心开口,“你们忘了?在大战之中,鬼面自爆破大封,已经身死道消数多年,二位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听到他的回答,沈巍不可置信的摇头,道 ,“你们说他自爆的时候死了?怎么可能,他分明没死,被云澜收在了镇魂令里……”


他忽然转头去看赵云澜。


赵云澜反应很快立即化出镇魂令,可是令里空空如也,哪里有鬼面的踪迹?


其他人被他们搞的莫名其妙,祝红推开键盘站起来,道,“老赵,沈老师,你们怎么了?什么把鬼面收在镇魂令里,他是鬼族,没有魂魄,肉身又碎了,当然是死的干干净净,你们怎么找得到他?”


她太理直气壮,话中逻辑也通顺,如果不是赵云澜和沈巍亲身经历过这些岁月的风风雨雨,几乎都要信她说的是真的,而自己的认知的是假的了。


沈巍不想再看他们,后退两步,侧开身,惨笑道,“在他的意识里,那场大战就是他的末路,偏偏我还觉得尚有机会……之后那些年,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赵云澜更是难受的要命,他跟鬼面的开始,就是在大战之后,可是鬼面对自己的一生,只承认到大战之前,这等于他否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脸色绷的紧紧的,道,“是惩处。”

他回忆鬼面临死之前说的话,道,“他觉得,是报应。”


怪不得身体已经续上生机,他也没有反应。


一个在意识深处都认为自己死了的人,那这个人,真的等于死了吧。


“是啊。”沈巍捂着脸,道,“确实是报应。”


可是他不接受,他接受不了。


沈巍的眼神黑漆漆的,其内无声卷起漩涡。


天在撕裂,地在震颤,空气不断遭受挤压。


特调局众人惊慌失措得东张西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云澜却清楚,他抓着沈巍的肩膀,叫他,“小巍?”


沈巍痴痴的笑,“他认为他死了,那怎么行,我还没有许,我没有许他死。”


他看着赵云澜,道,“他认为自己死了,就让他再生一次。我要让天地恢复成太古时期,地底之火还没有燃烧,戾气还在蒙昧。我们去黄泉千尺之下,借你肩上魂火,再把他烧出来。”


赵云澜喉咙滚了滚,说,“好。”


下一刻,天崩了。


洪水涛涛而来,淹没了尘世的一切,不久之后,一缕曙光悄悄露头,山川拔地而起,漫天汪洋被山石切割,变的泾渭分明,聚成河海。


意识世界里时光快慢不定,赵云澜和沈巍静静等着,终有一日,天地灵气形成生灵,从盘古,到伏羲女娲,然后是神农。


很快,昆仑也降生了,他在山野间撒欢,像个野孩子。


赵云澜摸着下巴,看着当初的自己,道,“我小时候真可爱。”


沈巍忍了忍,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努力不去看那个衣不蔽体的昆仑君,未免折损了自己心目中昆仑伟岸的形象。


之后的时间慢的让人很焦虑,重走了一遍龙凤大战,又迎来巫妖大战。


至此,沈巍终于明白,为何他们所在的世界时间时快时慢。


那是因为,鬼面的记忆本有残缺,他对自己出生前的事,大多一知半解,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终于,神魔大战来临,赵云澜屏住呼吸,看着神农向昆仑借了魂火,跟他相携而行,然后魂火翻落,从九霄之上跌下,直直坠入大不敬之地。


大火熊熊的烧灼着漆黑的空间,沈巍不管看多少次这个景致,视线都会被昆仑君吸引过去,为那个青袍神仙心弦缭乱。


赵云澜看着花苞盛开时残酷又美丽的景致,心神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花苞绽开,是沈巍和鬼面再次降生了。


天地法则极为霸道,况且这是鬼面的意识世界,现在是意识重塑得过程,赵云澜和沈巍不敢过多影响。


他们很怕有一些事情,因为自己的插手而有不好的的发展,反而害了鬼面。


况且,一个独立人格的成型,依托的就是记忆,若是他们改变了鬼面的记忆,或者改变了他的未来。那么,届时鬼面还是鬼面吗?


他们答不出来,是以,只能规规矩矩的,不敢妄动。


…………



下章完结……


嗯……


我要九月一号更!


【巍澜面】折腰93-94

93


沈巍的眼眶熬的通红,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只是云澜,我很感激你的这个决定。你开始喜欢他是在大战之后,我与他却是从古至今,想起从前种种,若是他真死在那场大战之中,那我真的……什么也剩不下了。当时不知道便罢,若有朝一日想通了暗藏的心意,我大概会……疯的吧。”


他最后三个字说的很轻,赵云澜却没有办法不信,他眨眨干涩得眼睛,强笑道,“别说那些没发生过的事了,来,我想到能让他身体恢复的办法了,不过实施起来不太容易,还需要你配合我。”


沈巍顿时瞪大眼睛。


他精神一振,抓住赵云澜的衣服迫不及待的道,“怎么做,告诉我。”


赵云澜看他一眼,舔舔嘴唇,带着一股子心虚缓缓道,“我把我的神魂分出了三分之一,用了几百年的时间把祂炼化了,以此来稳固住小家伙的身体应该不成问题。难办的是另一点,那术法霸道,鬼面的力量因为术法的缘故,会不断涌入你的体内。有法力时传法力,没有法力就把魂魄转成力量传过去,最终会把人生生耗死。”


沈巍眯起眼睛看着赵云澜,他一句话说的轻飘飘,可是他分出的可是大荒山圣三分之一的魂魄啊!活生生的剥离出魂魄,无异于抽筋扒骨,何况魂魄属于力量的本身,赵云澜这么做,即便身为山圣,对他自身来讲也不是承受的起的事。


怪不得,他闭关了将近千年。


这时沈巍才忽然反应过来,他在梦境中,已经沉溺了千年之久。


他的容颜依旧美貌绝伦,只是常年眉峰不展,看起来多少带了愁苦的意味。沈巍叹了口气,道,“为了他,你有心了。”


赵云澜摇头,道,“我确实有心,却指不定是为了谁。”


他这话奇怪,沈巍倒也听得懂。


确实,他们都有心,却不全然是为了鬼面。如今这样的结果正是鬼面所期许的,如果真的是为了他,他们就该放任自流,让他长眠于此。


可是他们又是怎么做的呢?


公平点说,他们的努力和用心,比起是为了鬼面,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弥补他的欲求,和在胸口横冲直撞的满腔爱意。


沈巍抿了抿嘴唇,硬是扭转自己的思绪,不去想鬼面乐不乐意被救这个问题,强行扯回话题,“需要我做什么?”


赵云澜不在意他语气里的生硬,顺着他的意思道,“这些年我觉得我们都考虑错了方向,只想着怎么破这个术法,却没有想过,在这个术法无法破解的基础上,是不是也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沈巍低下头,觉得两全其美这四个字有些刺耳,小声说,“有吗?”


赵云澜点头,说,“有。”


沈巍倏然抬头,眼睛闪闪发光。


赵云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沈巍心中澎湃,闻言不由晒然,淡淡道,“你说就是,不管是什么代价,任这条路上有刀山火海,我定要去走上一走。”


这的确是沈巍会说出的话,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主。


赵云澜迟疑一下,道,“我需要你把元神借给鬼面用,如果他能接受,就好办了。融合了你的神魂,术法就算不破解,法力产生流动也是从他自己身上,再流回他自己身上,左手转又手,并没有差别。这样,我的三分之一魂魄足以对抗天地法则,保护他的身体无恙。你的却可以保住他存在的根本,所以,我才说这个方法,如果用得好的话,可以两全其美。”


“可以,那就这么做吧。”沈巍迫不及待的催促。


赵云澜顿了顿,皱眉道,“我还没说完,这事尚有弊端,还有成功的概率我都还没跟你说呢,急什么。”


沈巍看着他,眼神含笑,语气没有什么波动,浑身上下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他说,“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点机会——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去试试。”


赵云澜哑然,道,“你要知道,万一他真的接受了你的元神,神魂被他融合之后,你可就等于死了啊。”


沈巍笑了,一脸的无所谓,“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赵云澜皱起眉,不爱听他说这话,压着怒气道,“你说我不知道你的心情,那你知道我的心情了?那小子现在这样,如果是别人害了他,我自然可以放心去怨恨,去报复,可是害他的人偏偏是你,是我,是他自己。你说,我该怎么做,这些年来,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沈巍无言以对,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半晌才道,“你不用跟我喊……不管怎么样,我想试试你的方法。”他脸上柔柔一笑,道,“我自死亡本身而来,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怕的事情很少,恰巧,只跟你,跟鬼面有关。只要你跟他能没事,我就不会有事。”


宫殿之内静悄悄,隔了好一会儿,赵云澜才开口,无奈的道,“把你那些心思放一放,别想了,我不能失去鬼面,就能失去你吗?而且你舍不得鬼面离开,就舍得离开我了?都说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就不能多点耐心,听我说完?”


赵云澜不敢再细细道来,略过中间推理演算的过程,一股脑的把结果说给沈巍听。


先说之前的方法,让鬼面把沈巍把所有神魂融合,那样的话一是沈巍大概率是不复存在了,第二个结果就是鬼面会醒,可是接纳了沈巍的全部灵魂和思想,那醒来的究竟是沈巍,还是鬼面?谁又说的清呢。


他这次闭关要解决的最大难题就是这个,本来一筹莫展,但等他成功炼化了自己三分之一的元神,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沈巍的全部的力量,赵云澜以山圣之身也不敢说自己全部吃的下,鬼面本来就奄奄一息了,想要全部接纳纯属痴心妄想。


如此说来,此道根本行不通。


他那时尤不放弃,苦思冥想,果断转变思路。


全部不行,那一半呢?但是这样对沈巍恐有损伤,那就再减,三分之一应当刚刚好。


这样既可以维持鬼面力量运转,对鬼面得负担也最小,同时对沈巍的伤害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沈巍不疼惜自己,他还心疼他呢。


至于剩下的,若有不足,自己可以来弥补。


不过鬼王圣魂和山圣神魂都太霸道,他并无意在修补鬼面之余,让这些力量对他产生额外的负担。


那就必须把魂魄进行至关重要的一步,炼化。


赵云澜先说了结果,见沈巍终于稍微冷静一点,才心塞不已的白他一眼,把一些细节一一说给他听。


他的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最基本的,如果这个世界上另外有人跟鬼面同病同症,一定找不出另外两个圣人,肯为他掏心掏肺,保驾护航了。


赵云澜舍不得鬼面离开他,但也舍不得拿沈巍去换鬼面。


他贪心得很,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双全法。


沈巍听完之后沉吟一下,道,“同时把两道神魂注入到他体内,他会不会受不住。”


赵云澜点头,他也考虑过这一点。

医人救命要恰到好处,犹如上等的厨师,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极高,特别是火候,要刚刚好。不然火大了,菜就糊了,火小了,还带着夹生。


厨师能把菜倒了重烧一盘,他们却将再也寻不到另一名心仪之人。


是以,他万分经心,用了许多年,才找到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方法。


赵云澜道,“不用担心,魂魄经过炼化,只要我们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沈巍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开始吧。”


赵云澜看了看时间,无心去体会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道,“亲爱的你真心急,炼化的过程又疼耗时也长,你确定马上开始?中途可不能停啊。”


沈巍闭上眼,坚定说,“马上开始,一刻钟也不用等。”


他的表情太凄厉,让赵云澜暗自凛然,不再开玩笑,挥手封了大殿,看了眼冰中的鬼面,想到下次出关,大概很快就能看到他了,眼神不由一柔,嘴角带了点笑意。当即盘膝坐下,协助沈巍进行修炼。


斗转星移,眨眼间又过百年,赵云澜比沈巍先睁眼,然后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


沈巍脸色苍白,摇摇头说,“没事。”


赵云澜皱眉,责备道,“你太着急了,事情摆在那里,又不是容不得你徐徐图之,这么激进做什么。”


沈巍侧开头,去看冰中的鬼面,道,“我就是有些着急,我……想马上见到他,能快一分,哪怕快一秒也是好的。”


对此,赵云澜只能叹气,因为是沈巍,他才能说出劝慰的话,如果现在只差自己那一份,估计他跟沈巍的反应差不多,只会更迫不及待。


事已至此,万事俱备,东风当来。


想到这,赵云澜精神一振,握了握沈巍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赵云澜走到鬼面面前,屏住了呼吸,施手化去他身上的冰封。随着鬼面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固定了千年的崩解再次复苏,他的身体逐渐化作细沙,徐徐飘起,继续他仿佛无法逆转的溃散。





……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然前行的道路还有波折,但是这次之后,他们是真的不分彼此了。



最近工作忙的头昏脑胀,补更一章。


【巍澜面】折腰91-92

91


时间踏着光阴的步伐匆匆而过,转眼又到了一个新的百年。从前的沈巍一直不把百年当回事,他时常很多个百年见不到赵云澜,也不去关注鬼面——如果他不惹祸的话。


所以他没有任何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伤人,也伤心。


这天赵云澜从外边归来,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方法,决定潜心研究。沈巍送他去闭关,然后继续守在鬼面身边。


他的手指虚浮在冰层上边,眼里是挥之不去的绝望。


他曾经能让神农以命换来昆仑一条命,可是现在他不管舍弃什么,似乎都换不回鬼面的命。


他的兄弟,是被他活生生逼死的。


经过漫长的时间洗磨,沈巍终于明白过来,他曾经究竟做了什么事。


痛啊。


是真的痛。


可是他现在所经历的这些痛,甚至不及鬼面所经历的一半。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场独属于他和鬼面的那场梦里,让他接连接连失去了沈巍和嵬。


没有得到过是不会痛的,最痛的就是得到之后再失去。


也许鬼面早就不想活了,可是他会衰败的那么快,恰恰是因为这根轻飘飘落下来的稻草。


这根草冷,冷若冰霜。重,重于泰山。锋利,刮骨断肠。哪怕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他分明已经得到鬼面了,他亲口说了爱他。


或许他所说爱的对象是嵬,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不管是沈巍还是嵬,都是他全部魂魄和记忆的体现,根本毫无分别。


本来他是可以让鬼面好好过那一世的——也许,那些年,会成为他活在这个世上,最轻松的日子。


可是因为他的嫉妒,一时意气,什么都毁了。


爱究竟是什么?


对于赵云澜来说,是执念,是护佑。


对于鬼面来说,是痛,万千苦海中纯然的痛。


或者其中夹杂着一丝丝甜味,但是哪甜太薄,太脆,救不回人。


沈巍恍惚的想着那个世界中鬼面跟在自己身后磕磕绊绊的学东学西的模样,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让他眼神也充满柔软。


他觉得如果那样的日子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他们都生活在昆仑山上,鬼面又皮又乖,分明什么都不记得,能为也受了限制,偏偏举手投足依旧存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孤僻,却一点也不无聊,兴致起来能一个人把门派闹的鸡飞狗跳,对于喜欢的人也很热情,比如他面对嵬的时候。


这样多好,他的身上没有那么多被赋予的阴霾,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有一天真的出格了,也有自己把控。


那样的日子再多一点就好了,他能开心的久一点就好了……为什么当时只想着驯服他呢?跟他争这个有什么意义?


如果一定有一个人需要妥协,他可以做妥协的那个人啊。


但不管现在怎么后悔,没错,沈巍后悔了。自从鬼面被冰封住,他就开始后悔。


可惜他悔的太晚,想通的太晚,那个人,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沈巍忽然伏下身惨笑出声。


比起爱人恨自己,更可怕的是,爱上一个已死之人。


……


当日沈巍笑罢之后就陷入了昏睡,圣人无梦,可偏生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了梦。


他梦到他回到了当初为鬼面和他创造的小世界,但是却处于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他一开始很开心,他太久没有看到如此鲜活的鬼面了,小世界里的鬼面正在慢慢长大,逐渐到了人嫌狗憎的年纪,某天看到古籍上记在的火药之法,差点一下子炸毁了大神木。


沈巍还记得这件事,当时他知晓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现在再看,却不由会心一笑。


鬼面盘着腿,一脸严肃凑齐了物件,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混合到一起,然后火药互相起了反应,根本不受他控制,很快火星四起,爆炸声响彻了半个山头。


小家伙明显吓了一跳,不过因为他被神树圣光所庇佑,并没有受伤,只是看着满眼狼藉,石化了。


紧接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狂的跑下了山,逃避责罚。


沈巍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不容他多想,小世界仍在继续运转,鬼面正在长大,身高抽条,腰板笔直,又俊又邪的模样惹得无数小姑娘侧目,芳心暗许。


瞧着瞧着,沈巍心里又开始冒起了酸气,他看着鬼面习武,修炼,在外边胡闹,在他面前装乖,跃跃欲试的挑衅他的权威。


年年复日日,日日复年年,他觉得鬼面已经足够大了,便把他措手不及的孩子,带上了床。


当日鬼面回去之后砸了整个房间,第二天又被他拎了出来,只是嘴角下压着,眼睛红的像兔子,满脸写着不高兴。


之后……之后终于到了那一日,他选择让鬼面失去他。


作为旁观者,沈巍觉得天旋地转,疯狂的想要阻止,可是,他能创造新的天地,却改变不了一场梦境。


在梦里他一次次的阻止自己,却没有一次成功。


沈巍看着投入水中的鬼面,觉得自己从指尖冷到了心肺,痛不欲生四个字,突然无比具象化的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阻止不了自己,也救不了鬼面,梦已经到了尽头,可是他不愿意醒。


于是又是一场轮回,沈巍睁大眼睛,看到从虚空之处升起一座昆仑山,先是山水后是人,一个世界逐渐成型,最后,他和鬼面诞生在山中。


他留在了这场梦里,甘愿随波逐流,不再清醒。


……


赵云澜闭关出来,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在山下凡尘,世界打响数场大战,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轮回被这些魂魄洗炼的更加坚固强大。


曾有一度因为死人太多,差点失去阴阳平衡,阎王不得不求到昆仑山上,希望昆仑君出来想想办法。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连山门都没进去,第二次来就用了法门,可是昆仑山脉多阵法,他一进来就迷了路,用了好几个月千辛万苦才找到一座大殿,可是这座神殿不像昆仑神殿,反而像是一座冰室。


然后他在这座冰室里看到了两个人,二人一年长,一年幼,相貌七分相似,气势却一点也不相同。


现下两个人,一个被寒冰封裹,另一个在冰封之前,阖目而坐。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二人正是千年前忽然消失的两位鬼王。


新任阎王听过斩魂使得威名,见了他喜不自胜,当即拜见道,“见过大人。”


可是没人回应,只闻咻咻几声,竟然是触动了机关,万到光芒倾泻而下,哪怕其中一束落到他身上,他都要来个魂飞魄散。


阎王吓得肝胆俱裂,暗道吾命休矣,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阎王小心的睁开眼睛,他看见,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只猫。


大黑猫,贼肥。


后来阎王下山了,他自认没本事请动这种状态下的列为大人,不想再留在昆仑山了,他还是惜命的。


这只是件很小的事,小到不管是沈巍还是赵云澜都不知道,如今赵云澜终于出关,看到沈巍如今的模样,一怔,只觉得心中胀痛,捂着脸哈哈笑了两声,忽然觉得茫然,他们究竟是怎么把生活过成这样的?


真的不知道,是命中注定,还是自作自受。


他的手放在冰面上,默默看了一眼沉睡的鬼面,心道,“你再等等我,很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然后闭上眼,去寻找沈巍的元神。


赵云澜与沈巍心意相通,沈巍并不排斥赵云澜思维的入侵,是以赵云澜没费多大力气,就进入了沈巍的识海里。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赵云澜愣愣的跟着这个世界走了一个轮回,看着梦里的沈巍运筹帷幄,步步算计,看着梦里的鬼面意气风发,到心灰意冷。


而他也看见,梦外的沈巍失声痛哭。


他后悔了,他不想鬼面在名震天下之后兴冲冲的回来听到的却是他失踪的消息,他想听他报战果,跟他分享得胜的喜悦。


他和鬼面曾经有过一个小姑娘,那时他觉得那个孩子来的莫名其妙,如今再回头去看,终于找到了这个孩子成型的源头。


她生于他的期盼,一口一口的描述,鬼面从排斥到接受,与他一人一句,凝结成了一个全新的小生命。


可是这个生命,却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们的小姑娘,分明存在过,却根本没有存在的机会。


当初的精心计划到现在看来是莫大的嘲讽,很难想象,他竟然为此有过沾沾自喜。


他的所作所为,像是不断投放的慢性毒药,一步步让鬼面失去生还的可能。


鬼面的死,没有别的原因,他就是罪魁祸首。


沈巍痛不欲生,赵云澜也不好受,可是他不能放任沈巍沉溺在这幻想中自我折磨。现实已经够苦了,没必要更苦一点。


他叹了口气,道,“醒来吧。”


赵云澜的声音像泠泠扩散的钟声,飘飘荡荡,悠长回响。又像万山齐鸣,威严厚重,震慑了方圆太古。


沈巍恍惚一瞬,梦境,应声而碎。


他睁开眼睛,一身青袍的昆仑君在他面前孑然而立,眼含清风,心如明镜,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鬼面,颤抖的伸手想去触碰他,还没等碰到,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赵云澜摇头,道,“不行。”


沈巍也知道,这冰太冷,触之即伤。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固执的要去碰了一碰,被伤了也不要紧,只想离鬼面更近一些。


太阳偏西,宫殿从刺目得蓝,变成昏暗的黄。沈巍把头靠在赵云澜的肩膀,像当初不谙世事的小鬼王依靠着昆仑君。


他喃喃道,“这冰很冷,却不及我心中冷。我碰到这冰就伤了手,但是心脏就在我身体里,又该怎么办。”


赵云澜缓缓挑起嘴角,温声道,“不愧是当过老师的,说话就是有水平。”然后说,“感染力这么强,让我听了也跟着很难过。”


沈巍现在是真的笑不出来,推了推赵云澜。


赵云澜苦笑,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当初硬是留下鬼面到底是对还是错。这个决定让我们三个全军覆没,无一幸免。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或许那时就应该随了他的心意,也不至于搞的像今天一样,为他牵肠挂肚,寝食不安。”



…………


放心,不会到一百章的。


我一定控制住我自己!


【巍澜面】折腰89-90

89


夜晚到来,天光将尽。赵云澜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晚上过得这么心寒,他坐在床上,整个人气的说不出话,过分沉默的模样显得异常冷漠。


沈巍的头涨涨的发痛,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他什么都不明白,我不能让他不懂我的心思……”


他想说自己没错,可是他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再怎么狡辩,也脱离不了混账二字。


再看鬼面现在的情况,大约与旁人无尤,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是他接受不了,没从梦里走出来的不单单是鬼面,就算是假的,那数十年也是沈巍的记忆,他不能接受,前一天还笑盈盈对着他叫小掌门的人,今天就冷冰冰的躺在了那里。


“我当然知道。”赵云澜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咬牙道,“我更知道我就不该让他跟你走,我明知是他的情况不好了……从那次我轻易把他带出大不敬之地开始,我就知道,他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若他还正常,怎么可能轻易吞掉那种委屈。可是我当时只顾着庆幸他还肯跟我走,自欺欺人的忽略掉不正常的地方,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沉重又痛苦,沈巍心中茫然,轻声道,“这都是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你还提他做什么。”


赵云澜不说话,若鬼面现在安泰,他自然能说服自己忘了这事,不会再提,可是现在鬼面死了……差一点就死了,过往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他心痛的根源。


“云澜。”沈巍没法再等下去,道,“所有事情你都知道了,可是我还不知道,鬼面他怎么了。”


“他。”赵云澜语气一顿,道,“死了。”


在沈巍听来,这两个字竟然散发着森森寒气,他一怔,摇头,“云澜,这不是说笑的时候。”


他试图从赵云澜脸上看出促狭,可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苍凉。


沈巍眼中的光,像在沙漠中晒干的树,逐渐枯萎。


他沉默一会儿,骤然提高声音,“我不信。”


他大踏步走到鬼面跟前,衣角带起翩然的风,尖锐道,“他分明就在这里,你怎么能说他死了。”


赵云澜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沈巍看着他,道,“你解开他的冰冻,就有区别了。”


赵云澜面部肌肉抽搐一下,似乎是想笑,可是他只是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沈巍,语气莫名的道,“你要想清楚,要是我解了他的冰冻,他可就真的没有一点机会了。”


沈巍神情慌乱,用手去触碰鬼面,掌心碰到了冰身,顿时觉得神经剧痛,下意识收回了手。


赵云澜还是心软,提醒道,“这是昆仑山的冰雪之心,冷的霸道,你别去碰。”


沈巍抱着自己的手,低着头,嗓子里哽了一声,道,“我碰一下都觉得这么冷,那他被封在里边,他……”


赵云澜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忍的错开视线,道,“他不会有感觉的。”


只是这话听起来,似乎起不到安慰人的作用。


到底气不顺,赵云澜又忍不住道,“你现在知道担心他,怕他会冷,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会怎么样,是不是会坚持不下去。”


沈巍摇头,“我总觉得他不会。”抬头看着赵云澜,赵云澜看到他的脸不由失语,沈巍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他会难过,甚至生我的气,可是他不至于活不下去,不至于的。”


赵云澜只能苦笑,“可是你不知道,他早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在这件事之前,他就觉得活不下去了。”


沈巍低着头,有些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


赵云澜的脸笼罩在黑暗之中,声音从这片夜色中传出,还是一如往常的音调,可是每个字结合起来,偏偏显得凛冽刺骨,令人不寒而栗,“现在想来,不是他不够理解你,不够理解我,而是我们,不够理解他。”他到底还是把鬼面的情况告诉了沈巍,最后道,“在我们以为前路坦荡的时候,他已经濒临绝境。早不存在什么绝处逢生了,在他决定自爆的那一刻,一切都完了。什么爱不爱,懂不懂,一点都不重要,真的不重要……现在,我只想让他活着,就够了。”


沈巍懵懵的听着,努力去听懂,表情逐渐变的木然。


赵云澜看着他,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还是在喃喃自语,“你说,我为什么要救他?在人世间走了这一遭,不过是让他经历了更多的折磨,早知道是这样,或许,我当初……就不该留下他。”


赵云澜低声道,“他本来不用承受这些的,都是我的错。”


许久之后,沈巍的眼睛干了,艰涩的道,“现在……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赵云澜摇头,眼神悲伤,“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一切都太迟了,他们与所有能救他的机会擦肩而过,在他漫长的,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袖手旁观,偏偏在最无可挽回的时候爱上他。


这才是,悲剧的起源。


……


特调局的人最先感到不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赵云澜和沈巍,两个人好像是凭空消失了。只有大庆得了赵云澜龙飞凤舞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有事,勿念。


他们猜测赵云澜可能只是碰到了麻烦的事情,不过几天就会回特调总局,可是这次他们估计错误,在足足一个星期也没见到人之后,大庆坐不住了,担心的跑了趟昆仑山。


众人期盼着大庆把消息带回来,但令人失望的是,大庆这一去,竟然是渺无音讯,失踪的干脆利落,犹如赵、沈二人一般。


但大庆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而是被赵云澜留在了昆仑山上看家……嗯……准确的说,是帮他看小老婆。


鬼面被赵云澜带回昆仑山安置好,一开始沈巍接受不了现状,几乎失去了理智,一想到鬼面会死是因为力量被自己所食用,他差点当场自戮,但是赵云澜告诉他,不管他伤的多重,比他先受伤的绝对是鬼面。


因为这样一个先期条件,让沈巍连自伤都不敢,只能固执的日复一日守在鬼面的身边。


可是他这个样子,守是守不活的。


连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做,想得到一个答案都是奢求。


赵云澜不是甘心屈服于命运的人,他强行把鬼面冻住,不是为了一个人对着雕像哭坟,而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让鬼面活过来。


哪怕这个希望渺茫,可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说他做不到。


在赵云澜眼里,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是最后一刻。


他能理解沈巍的理智崩解,可他不能陪着他消沉,他有时候会无奈的想,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孩子,一个孩子伤了,另一个孩子慌的只知道哭,也只有他这个老父亲帮一个孩子揉伤口,帮另一个孩子擦眼泪了,他可不能倒下。


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他才撑持起自己,没有像沈巍这样,一蹶不振。


想到沈巍,赵云澜叹了口气,一年又一年,如今已经七年了。


就算圣人眼中无岁月,七年时间也能够留下一笔不淡的痕迹。


沈巍毁灭的悄无声息,自从事发之后,他完全把自己当个死人,将躯体和鬼面一起封禁在昆仑山顶。


一开始,赵云澜怀疑过沈巍或许根本不爱鬼面,他要是真想对一个人好,绝对不是这个样子,鬼面也不会落得遍体鳞伤。


经年而过,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或许这就是沈巍对鬼面的爱,失控的,不讲道理的,随心所欲,一如他的本性。


不得不说,那些年沈巍看鬼面看的门清,拿捏的也到位。


他的错,只错在一处,那就是他不该对鬼面动心,那样,皆大欢喜。


若否,就是千刀万剐,万劫不复。


事情发展成这样,赵云澜也不知道该可怜誰了。


想着想着,他啧了一声,决定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这些年他抱着这一丝飘忽的希望走了各种路子,杀心钻研一直就不是很擅长的术法,求了很多能人异士,可是鬼面用的办法太毒辣,让人难寻双全之法,只能束手无策。


而且,他还没有想好,万一,万一有朝一日,盘古显灵,天道庇佑,他真的找到了救他的方法,救了他的人,他还是不想活怎么办。


赵云澜自问撑不住再失去鬼面一次,他甚至承受不住他的一滴眼泪。


他们游走于这莽莽红尘之中,受尽零碎之苦,别人都说他活的通透,因为在不得不被现实压着低头的时候,他也能自得其乐,是以令人佩服。


可是,没有人想这样活着。


谁不想心想事成,一马平川?真发生了事情谁又想面不改色,慷慨赴死?


现在活的清醒的人太多,别人爱他通透,偏偏他最爱惜的是鬼面的看不开。


沈巍的固执,鬼面的偏激,他的欲求,通通是让事态严重到无法收场的原因之一。他想过,如果他不是当事人,是旁观者,他恐怕自己都觉得让鬼面这么一直睡下去,放过他,才是真的对他好。


可是他没有那么狠的心……或者说,他太过狠心,他做不到。


因此哪怕明知道,现在多挣扎一日,对于他们三人来说,就是多受一日折磨,也没有办法抽身。


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赵云澜心里就会充满无力感。


…………



收到,看来还是站he的比较多,那还是按照原计划来吧!






【巍澜面】折腰87-88

87


“回来了。”赵云澜面无表情。


“回来了。”沈巍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听见赵云澜的问题,沈巍笑了笑,温声道,“他说他爱我。”


“哦……?”赵云澜看着被他抱在臂弯中,无声无息的鬼面,道,“他亲口说的。”


沈巍点头,紧了紧臂弯,轻声道,“他有点累了,还没有醒。”


赵云澜眼神空荡荡的,抚了一下战战发冷的手臂。


不知道沈巍怎么想的,他能开天辟地,也能遵守秩序。


他才刚走出那个唯我独尊的小世界,下一秒很自然的就去学校销假了。


赵云澜留在家里,守在鬼面的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怔怔无言。


他不敢碰鬼面一下,也不敢叫他,甚至不敢眨眼睛,他很害怕鬼面就这么睡下去,再也醒不来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赵云澜出去倒了一杯水,再次进来的时候,鬼面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在哭。


长腿折起,手臂抱着膝盖,清亮的泪珠无声滑落,绵延不绝。


美人哭那不能叫哭,那叫泫然欲泣,那叫梨花带雨。


赵云澜只觉得脑中嗡嗡直响,先别管那叫什么,重点是他在哭,完蛋了,他哭了。


“别……”他放下杯子,笨拙的帮他擦眼泪,心中大概明白沈巍的话跟现实有偏差,所谓的‘爱’,来的并不那么让人心甘情愿。


赵云澜怕鬼面的眼泪,又担心他的情况,可是不知道怎么问才好,只能说,“小巍对你不好吗?你告诉我,我帮你做主。”


可是鬼面只是摇头,什么也不对他说。


赵云澜看的不可自制的心慌,他想不到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能让鬼面哭成这样。他向来好脸面,眼下却是什么也不顾了。


“宝贝,宝贝,别哭了,你看看我。我错了。”赵云澜抱住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对之前的自己深恶痛绝,“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跟他走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鬼面闭上眼睛,可是他的眼泪止不住,仍旧断了线一样的从脸颊滑落。


他现在是魂体,照理来说根本没有眼泪,过于伤心而留出的泪,无异于透支自己的生命力。


赵云澜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伤害自己,又实在问不出原因,无奈只能封住了他的双眼。


眼中骤然干涸,胸腔内充斥着痛苦,却连泪水也流不出来,鬼面心痛如绞,神经质的抓住赵云澜的衣服颤抖哽咽,用力喘息。半天才稍微平复下情绪,嘶哑着嗓音道,“是他赢了。”


赵云澜心惊肉跳,下意识问,“他赢什么了。”


鬼面惨然道,“大人……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我像是走到了悬崖边上,分明只要一步,只需要微不足道的一步,就能完全解脱。可是却被你们一次一次的拽回来,让我只能每天提心吊胆的在死亡跟前徘徊,品尝着虚弱无力,生死不由己的滋味。”


他脸上的泪痕没有干,嘴唇不断发抖,却用力把每一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道:


“如果这是惩处,我收下了。”


他放开了赵云澜被他握皱的衣襟,道,“但是我现在是真的的撑不住了。”


“放过我吧。”


赵云澜浑身一震,不过不管外边体现的再多,也不及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甚至不知道鬼面和沈巍之间发生了什么,他被完全的蒙在鼓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答应鬼面的要求,绝对不能!


赵云澜稍微推开鬼面一些,单膝跪在床上,撑着他的肩膀,焦虑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求你了,你先告诉我好不好。”


他脑中一片混乱,鬼面离开之前是死气沉沉,回来之后却是满心绝望。


他不知道这样的发展是事态更恶劣了,还是有了新的转机。


毕竟鬼面之前是完全不想活了,现在,至少他的心在动,哪怕仅仅是感到痛而已,至少他的感觉正在复苏,七情六欲,卷土重来。


可是鬼面没有回答,他侧开了头,像是刚才那番话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随后,赵云澜看见,他的身体……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崩解。


赵云澜差点直接疯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摇头道,“鬼面,我不许你这样,我不准。”


鬼面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赵云澜的眼中雾气弥漫,神态却倔强,他把手放在鬼面身上,喃喃道,“对不起……”


鬼面困惑的看着他,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赵云澜的手浮现幽蓝的光,那光渡到鬼面身上,他的溃散停止了,光所触及的地方结出细碎的冰碴。


鬼面眨眨眼,心想,是啊,这可是昆仑君,世界上怎么有能难住他的事情呢。


赵云澜的心中满是酸胀,道,“宝贝,再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他不能看着鬼面死,绝对不能。


这些天他发了疯一样的寻找能留下他的办法,可是,没有。


他本以为还有一些时间,能让他再找一找,说不定就找到力挽狂澜的办法了。可是鬼面的状态打破了他的幻想,赵云澜明白,这次是真的来不及了。


鬼面听见他的话,却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一下。


他想,这又能怎样?


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过是彼此折磨。


他们都说他堪不破,现在看来,谁又堪得破?


冰霜爬上鬼面的面颊,雾气越发厚重,最后完全覆盖住他的躯体,一眼望去,像是把他封印在一座透明的棺材里。


赵云澜取了昆仑山上的冰雪之心,那是自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最原始的‘寒冷’,可以冰封住世间的一切。


包括时间,和魂魄。


从前他绝对没想过,这会是他留住他的爱人的唯一办法。


赵云澜笑的绝望,隔着冰块抚摸鬼面的脸颊,许久,脱了力,缓缓的跪了下去。


这一刻,失去寒冷的昆仑山顶,寰宇之内第一次,春暖花开。


这一刻,他的爱人陷入长眠。


……


沈巍在学校销了假,给学生们上了一节课,回到办公室之后,有些头痛的开始处理他离开这些天所堆积下来的问题。


下午五点的时候,他准时下班。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超市,想到赵云澜的生活能力,预计冰箱里现在应该什么都没有了,摇了摇头,决定进行采购。


他买了赵云澜喜欢吃的肉,还有鬼面喜欢吃的甜食,林林总总装满了两个塑料袋,这才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是五点四十五分,别墅内静悄悄的,这就有些奇怪了,有赵云澜和鬼面在,安静的时候并不多。


沈巍想,许是鬼面还没醒,赵云澜还没下班回来。


他放松下来,切了鱼和肉,面上含笑,仔细的做好了饭菜。


黄昏余光撒入窗户,室内饭香弥漫,充斥着生活气息,连空气都格外温柔。


沈巍再次确认一下自己把火都关了,看了看时间,皱了下眉,拿出手机,动作笨拙的给赵云澜打电话。


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听。


可是他怎么好像听到赵云澜那骚包的铃声了?


沈巍顺着声音找过去,源头竟然是鬼面的房间。


他推开门。


门缓缓打开,室内场景纤毫毕现。


沈巍眨了眨的眼睛,一瞬间,他的心脏紧缩,仿佛坠入地狱。


……


“怎么……出了什么事?”沈巍几乎语无伦次,瞠目欲裂的看着被冰冻住的鬼面,不敢寸进。


赵云澜已经在这呆了一天,直到沈巍回来,他才稍微清醒,但是他没有动,听着外边细微声响,闻着饭菜香味,感觉悲哀浸透整个身体,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沈巍的问话,他苦笑 ,“我也想问,不过是九天而已,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巍闭嘴,半晌道,“他没跟你说吗?”


赵云澜摇头道,“他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就一个劲儿的哭。”


沈巍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觉,有庆幸,也有慌乱,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那么能见人,如果可以,他想瞒住赵云澜。


但是现在不同,如果他不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赵云澜明显就不会把鬼面如今的情况告诉他。


沈巍张口,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踟蹰一下,把手递给赵云澜,说,“你读取我的记忆吧。”


赵云澜点头,自然的握住他的掌心。


良久之后,他甩开他的手,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你!你……”


他语气发颤,用力捏了下拳头。


通过沈巍的记忆,他看到了很多自己迫切想知道的事。但是看完之后,他觉得,他还不如不知道。


记忆一幕幕展现,从沈巍把鬼面骗到古林秘境开始,到二人不止一次的争吵和压制,和鬼面的软化,直至大厦将倾的端倪,他吐那一口血。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盛世,也看到了盛世的崩毁。


在那个世界里,鬼面被沈巍抚养长大,他不再需要经历刀山火海,自有昆仑神树为他遮风避雨。


可是伤他最重的人,却是那个世界中他最爱的人。


刚刚鬼面说沈巍赢了,他尚且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沈巍说让他知道何为爱,何为痛,他做到了。


因为意识到沈巍的消失,鬼面曾有一次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自逐于湍急流水之中。


为他的存在而爱,因他的离去而痛,在那一刻,鬼面最终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如果事情到这里告一段落也就罢了,可是在沈巍的记忆中,他又制造了‘嵬’。


嵬救下在水中沉沦的鬼面,在沈巍的筹谋里,到此处就可以结束了,可是他看到鬼面那么喜欢嵬,没忍住贪心,想要把这种两厢厮守延长,临时改变了计划,把虚幻的空间拉的更久。


鬼面对嵬确实是真心相待,他一个傲慢到不管不顾的人,竟然愿意和嵬留下一个孩子。


在全凭意识存在的世界,若不是他动了心,怎么会有孩子的存在?


可是,这一切终究是假的,不单单是那个孩子,还有嵬,都是假的。


赵云澜想着刚刚鬼面的反应,每一道哽咽的声音都仿若雷击一样击打在他身上,让伟岸的能撑起三山五岳的昆仑君也承受不住,险些就此坍塌。


他心里疼的几欲发狂,红着眼眶看着沈巍道,“你明知是失去的滋味有多难熬,你还这么对他,这得是多狠的心啊。”



……


其实嵬的出现,在沈巍的计划之外。


【巍澜面】折腰85-86

85


这几日他们抛下门众两厢厮守,感情更上一层楼,嵬对鬼面百依百顺,不知是不是因为投桃报李,鬼面对嵬更是宠爱有加。


嵬眼中希冀的光越来越浓,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管是作为蝴蝶还是庄生,沉沦于梦境都不是长久之计。他觉得,事情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天天气很好,鬼面起床后看向窗外,突然起了兴致要跟沈巍比试一番。


嵬答应下来,他惯用的武器是刀,鬼面的是一把巨斧,也不知道他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兴许还没有斧头重,是怎么把那玩意舞的虎虎生威的。


不过这个场合没必要祭出武器,两人只是切磋又不是真要打一架,不约而同的选择拳掌相对。


鬼面抬袖挥掌,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飘逸灵巧,一招一式都显得诡异难测。嵬丝毫不惧,沉稳以对,与他有来有往。


这一打,足足从凌晨打到晌午,收手之时都觉得酣畅淋漓。


鬼面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嵬,暗中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在拆招的过程觉得那么熟悉,有些互相喂招的动作,都是沈巍的小习惯。


“怎么忽然用这种眼神看我?”嵬以手为扇,扇了扇风,笑眯眯的看着鬼面。


“没什么。”鬼面见状拿出帕子帮他擦去汗水,展开蹙着的眉尖,压下了心底的疑问。


他的怀疑太没有根据,按照年龄算,沈巍失踪的时候嵬还是个小孩子,他们怎么都不可能会有牵扯的。


“你不高兴?”嵬发现他面色微变,困惑的问。


鬼面摇了摇头,他不想拿这种无端的猜测烦他。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生怕再失去一次。可是跟沈巍相比,他总觉得自己跟嵬之间少了因果,因此跟他相处只能更小心翼翼一些,想方设法的想要续上那些缺失的缘分。


他不敢任性了。


只想对嵬好。


……


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宗门里很多人人在说掌门和长老终于翻脸了,喝!那一架打的可厉害了,两个人互不相让,从早上到中午都没分出胜负


鬼面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嵬觉得哭笑不得,特地跑过去跟人解释他跟鬼面好的很,但是没有人信,反而树立起了小掌门是个笑面虎的形象。


“笑面虎。”鬼面小声嘀咕,“倒也是事实。”


“你说什么?”嵬靠近他,年轻男人的气息朝气而蓬勃,鬼面今天却是有些怕了,往后躲了躲。


“哎呀。”嵬制止住他的动作,道,“小长老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鬼面摇头,连连道,“不一会儿了,不一会儿了。你别抱我,你乐意抱抱别人去。”


嵬不干,道,“我就想抱你。”


鬼面抓住手边的枕头,将它化成自己的样子,道,“那你抱这个。”


嵬接住,看了看鬼面暗藏促狭的神奇,又看了看手里的娃娃,笑了。枕头在他手上慢慢缩小,娃娃的眉眼变的稚嫩,他把枕头娃娃给鬼面看,道,“你看看她长的怎么样,我忽然觉得,有个宝宝也不错。”


鬼面不接,撇嘴道,“我不喜欢小孩子,太吵了。”


嵬脱口而出,“嗯,你小时候确实很皮。”


然后话语突然停下,懊恼皱了下眉。


好在鬼面没多想,只是道,“你别污蔑我,我小时候……才不皮。”


他没办法违心的说出自己其实特别乖这句话,咳嗽一声,挠挠鼻子,移开了视线。


嵬看着鬼面因为不自在而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无比深切的明白了颠倒众生的含义,他唇边含笑,道,“如果我们是凡人夫妻,两情相悦之后也该到生儿育女这一步了。小长老,你说我们要一个儿子好,还是女儿好。”


鬼面重申一次,“我不喜欢小孩子。”


嵬摸了摸下巴,道,“你莫恼,我也怕男孩淘气,所以就要一个女儿吧?你觉得怎么样?”


鬼面以为他在逗趣,顺着他说下去,“你我的女儿一定长的很好看,性格也不要太过柔弱,还是活泼一点好。”


嵬点头,正色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打扮不要太男孩子气,女孩子穿粉色的裙子就很可爱,我还想给她编辫子。”


鬼面故意跟他抬杠,“其实男孩子也不错,你怎么偏偏一直提女孩。 ”


嵬皱着眉,道,“小女孩多好啊,软软的,精致又可爱,就算是闹人也比男孩子讨喜。”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幻想之中构造出一个女孩。


女孩小小的,只有他们一条胳膊长,四肢肉乎乎圆滚滚的,头发要用发带盘成最漂亮的形状,身上穿着刚刚到脚踝的小裙子,不能过长,避免她踩到裙角摔倒。


不过摔倒了也不怕,在她委屈的抽抽噎噎的时候,她的爸爸会将她抱起来,哄好她。


鬼面见嵬说的认真,不由也用了十二分的心。


他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孩,也不错。


当夜,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真的有了一个女孩,他的小女孩对着他笑,远比他们构想中的还要美丽鲜活。外人不是怕他,就是敬他,或者恨他,他的小姑娘却不一样,她会哒哒哒跑过来扑到鬼面的怀里,用甜甜的嗓音喊他父亲,蹦蹦跳跳的在他身边胡闹。


她太可爱了,眉毛可爱,眼睛可爱鼻子可爱。


连头发丝都可爱。


可爱到,让人恨不得为她付出一切。


……


微风吹着昆仑山上的雪,雪花夹杂着大神木散发的香气在室内飞舞,嵬忧心忡忡的看着躺在床上的鬼面,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但时常走神,刚刚还晕了过去。


鬼面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缓缓落下的雪花,第二眼才看到守在他床边的嵬。


他困惑的眨眨眼,用一根手指推开嵬的脑袋,理直气壮道,“挡光了。”


嵬气结,握住鬼面的手腕,刚想训斥他不爱惜自己身体,忽然面色一变,神色凝重的探他的脉象。


他的手掌冰冷而有力,先是按住他的手腕,然后是头部和阳脉。鬼面被弄的有点痒,闪躲着道,“掌门,我病的很重吗?”


嵬松开了手,因为心中惊骇,久久不能言语。


这方世界是他用圣人无上神力虚构的,所投入的是自己和鬼面的全部神魂。鬼族是最原始的种族,无性别之分,是这个原因,才让鬼王能以男子之身有孕吗?


可是……


可是……


嵬神色晦涩,艰难的把事情告诉他。


鬼面被他的话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他想到他和嵬构想的那个女孩,还有他梦中活跃的小身影,然后按住自己的腹部,一开始的排斥逐渐散去,一想到这里暂居的是他的小姑娘,他就忍不住充满了期待。


与他不同,嵬却只感到心神惧颤,哑着声音问,“为什么她会存在。”


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鬼面稍微放了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不解的道,“你不喜欢她?”


“不是,我……我很喜欢……可是……”嵬几乎语无伦次,这好像是一场惊天陷阱,兜兜转转,终把自己埋入其中。


他手放在鬼面的小腹上,缓缓跪在床边,不知该如何排解自己的难受,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鬼面解释:你现在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鬼面戳戳他的肩膀,叫道,“小掌门?”


他不是什么小掌门,他是嵬,是沈巍啊。


嵬低低笑了一声,抹了把脸,抬起了头。


他清醒过来,神志也恢复了,忽然问道,“鬼面,你爱我吗。”


鬼面歪着头,烟雾一般精致的发丝因为他的动作散落在身侧,看起来如诗如画,“我当然爱你。”


沈巍继续问,“那在我离开你的时候,你觉得痛吗。”


鬼面一怔。


沈巍看着他,道,“你觉得痛吗?告诉我。”


鬼面手放在因为情绪过度起伏隐隐作痛的小腹,道,“你什么时候离开过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奇怪。”


“没什么。”沈巍微微一笑 道,“我只是很开心,你说你爱我。”


鬼面努力忽略不正常的地方,故作沉思的回想一下,道,“我之前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沈巍摇头,道,“我上次问过你,那时你回答‘不知道’。”


他似乎有些黯然,然后又笑了,道,“不过没关系,你现在终于知道爱是什么了,我真高兴。”


沈巍对着鬼面说,“弟弟。”


鬼面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塌垮,他惊恐的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了,记忆在大脑深处回拢,面前的少年陌生的眉眼逐渐转变,成为了他最熟悉的样子。


他是……


沈巍!


怎么会!


怎么会!


曾经的记忆,和梦中的世界交织,鬼面用手抓住胸口,俯下身,用力的喘着气。


沈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觉得意识逐渐模糊,在一片漆黑的光怪陆离之中,一个小女孩对着他笑,她梳着可爱的发髻,粉色的小裙子长到脚踝,鬼面想走过去离她近一些,可是小女孩摇摇头,扁着嘴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想去追,但在她离开的地方,出现了嵬的身影。小掌门似乎很伤心,用湿漉漉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扁着嘴角,对他挥挥手,身影变淡,直至无踪。


别走啊……


鬼面伸出手尽量去触碰他们。


别离开我。


他挣扎着去追,却被记忆化成的锁拉扯,拼尽全力也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少年和他的女孩与他渐行渐远,无助的失声痛哭。


赐予他乐土。


又重新将他抛入地狱。


让他看见光明。


又把他只身留在更浓重的黑暗。


爱是什么?


他明白了。


爱就是摧心断肠,痛不欲生。




…………


巍巍作完了。


乖巧jpg






【巍澜面】折腰83-84

83


“我当然知道有掌门。”鬼面的反应倒是平淡,道,“不过这种事还不用惊动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那名峰主倒吸一口凉气,道,“这叫小事?我看你是存心欺瞒!”


鬼面心里嘀咕,这事自然是要瞒着的,小掌门心地好,按照他的想法,肯定不是想追究了。可是鬼面不乐意,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他们的主意,小掌门刚上位就碰到了这种事,如果潦草过去,岂不是让人以为他们小掌门是好欺负的?非得让他们得到教训,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不可。


下面的人分成了两派,有些人支持鬼面,另一些人则想知道掌门的意见。


一名峰主看着老神在在的鬼面,瞪大眼睛,怒斥道,“鬼面长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早年先沈掌门坐化之时你就不肯立新掌门,你自己也不继位,差点搞的宗门分崩离析,化为乌有!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有了新掌门,你又妄图欺上瞒下,我看你根本就是看不得我们好!”


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大多等着鬼面的解释,按照这位峰主的指责,鬼面的罪过可就大了。


鬼面轻轻弹了弹袖子,居高而临下的看着他们,众生百态,尽收眼底。自从沈巍失踪,这就是他惯站的位置,面前尽是一些魑魅魍魉,想要后退一步,能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座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缓缓开口,“哦?那你们想怎么样。”


下面的人哽住,他们想怎么样?


鬼面的能为无人不晓,只要他不愿意,没人能拿他怎么样。


率先发难的峰主硬着声音道,“不怎么样,谁敢拿您怎么样?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交代,想要知道,在宗门之中,到底是掌门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应和,他们的态度很明显,这个问题,正是他们想要知道的。


昆仑山上寒冷,就算不断有光从窗户中照射入厅堂,也暖不了积年垒砌的温度。


鬼面眉头一皱,刚要说话,那名峰主就打断他,“不过这件事,也不是长老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尚要,看掌门怎么说。”


鬼面一怔,转头看向雕梁画栋的巨大门扉。


一道身影缓缓走过来,众人见之低下头,齐齐行礼道,“掌门。”


……


书房之内,鬼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折腾自己的袖子,嵬看不下去,去巴拉他的手,道,“好好的衣服都被你弄坏了,你玩衣服干嘛,你玩衣服不如……”


鬼面生气的打断他的话,道,“不玩衣服干什么?玩你呀。”


说完他就觉得这话不对,神色透露出一些尴尬,偷眼窥着嵬的脸色。


嵬却是面上腾然一红,声音细如蚊呐,道,“这……也不是不行。”


然后鬼面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舔了舔嘴唇,嘴唇勾起一抹坏笑,拉着嵬与他‘玩’了一番。


欢愉过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鬼面道,“今天……”


嵬接口,道,“我看不得他们跋扈的态度,你的命令和我的命令有什么不同?是他们僭越了。”


“跋扈?他们?”就算是鬼面,面对嵬偏心过头的话语,也不由得心虚。挠了挠鼻子,想了想,嘀咕道,“我不是怕你这么做,之后掌门不好当吗。”


掌门。


又是这两个字。


嵬心中凛然,忽然正经起来,直了直身道,“你觉得我重要,还是掌门这个称呼重要。”


鬼面觉得莫名,漫不经心道,“你不就是掌门吗?”


嵬皱眉,道,“不是,掌门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别人。你先别把我和掌门两个字连在一起。若我不是掌门,你觉得我和掌门哪个重要?”


鬼面看着他年轻的面孔,有些为难,他无疑很喜欢嵬,所以才会让他当掌门。可是掌门之位是沈巍留下的,也很重要。


嵬看他久久不语,心中一沉,接连道,“我再问你,如果我不是答应了你当掌门,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鬼面皱着眉不说话。


嵬心中拔凉拔凉的,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其他人当了这个掌门,他也要求你陪他,你会去陪那个‘掌门’吗。”


鬼面眨眨眼,心想其他的掌门?他并没有办法把掌门之位代入除了沈巍和嵬之外的任何人,若是仅有的两个人……


他想说‘不会答应’,可实际上,他是陪过沈巍的。


嵬见他还是不说话,理解错了意思,还以为不管是谁提出这个要求,他都会答应。顿时气的要死,震怒道,“你混账!”


他在地上走了两圈,又摔了桌子的镇纸。


鬼面吓了一跳,拉住他道,“你干嘛啊。”


嵬通红着眼睛看着他,鬼面身上穿着凌乱不堪的长老长袍,一双眼睛不知所措,双手抓着他的袖子,不知怎么就透出一丝可怜兮兮的味道。


可是嵬还是气,他端详着鬼面的表情,许久压不下自己的怒火,可现今又着实不想跟他动手,舍不得伤着他,又恼到极致,也只能吐出一句,“跪下。”


鬼面一怔,面色微变,顺着他的腿滑落,屈膝跪好,眉心轻轻蹙起。


嵬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


宗门内的人私下悄悄谈论,长老行为逾越,被掌门罚跪了。


所以什么‘长老在门中地位如我相同’这种根本就是场面话吧?


嵬被气走的时候忘记关门,当时不少路过的门众都看到不可一世的鬼面长老被处罚的场景,紧接着又是好几天不见小长老的影子,鬼面那么没规矩,想必被罚的不轻。


近些日子宗门内风言风语不断,谣言层出不穷,不断猜测鬼面最终的下场。


不管怎么说,鬼面是前掌门的弟弟,又是继前掌门之后的又一位掌权者,对于新掌门,这样的人根本就是心腹大患,是必须剔除的绊脚石。


可是现掌门又是鬼面长老一手捧上去的,情况一下子又变的格外复杂了。


鬼面能想象到外人现在在期待什么,他的手下等着他跟小掌门翻脸,叛出宗门,自立门户。看不惯他的人等着他失势,好掌握更多的权柄。


都是痴心妄想。


鬼面心中冷笑,看着躺在他身边的嵬。


嵬见他动了,便把脸凑过来,道,“醒了。”


鬼面点点头。


那日嵬一时冲动离开,不过多久就后悔了,想来掌门前后都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多年鬼面也没有让别人鸠占鹊巢,可见他只能接受自己坐在那个能支配他的位置上。


只是他自己还没明白,他在意的不是掌门之位,而是沈巍,或者嵬这个人。


他不明白,教他就是了,怎么能自顾自的转走就走呢。


如此,又颠颠的跑了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面对跪的惴惴不安的鬼面满心愧疚,想着自己现在是‘嵬’,比鬼面还小呢,索性舍了身为兄长的面皮跟他撒了娇,道了歉。


鬼面果然吃这套,觉得他的小掌门可爱极了,心中天大的委屈也散了。


如此,两个人和好如初,仿佛不存在此次争吵。


鬼面的房门外有一颗常青树,在昆仑山顶还开的这般茂盛的树不多,更何况这树还高大繁密,枝枝叉叉,妖异的能够笼罩整个楼舍。


鬼面很喜欢这树所散发的淡淡气息,不香,淡淡的,有点苦,很好闻。


他时常站在窗口欣赏着树叶,此时又去看,嵬也看了一眼,就算是假的,大神木仍旧带有奇效,能让一个人最大的程度的放松警惕。


他拿剪子出门剪了一点嫩芽,佐以晨露,给鬼面泡了水饮用。


鬼面接过茶杯的时候一顿,眼神迷惑的看了嵬一眼,他室内剪子的位置放的隐秘,嵬是怎么很自然的拿到的?


看着杯里盘旋的细小嫩叶,道,“之前,兄长……就是前掌门沈巍,也会让我喝这样的水。”


不好。


嵬心跳快了几拍,不动声色的道,“是吗?”


鬼面的眼睛盯着茶杯,手缓缓收拢,杯子发出承受不住几乎碎裂的声音。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道,“我性格偏激,桀骜不群,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他曾经问过我,要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该怎么办。”


嵬抬起头,端详他的脸色,口中问,“你怎么办。”


鬼面闭眼,道,“我没办法。”


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巍在时,他怨恨他让他痛。可是他不在时,谁都能让他痛。


连时间都在让他痛。


这痛好似凭空而来,角度刁钻,让他躲无可躲,只能日复一日忍受这种充满绝望的折磨。


嵬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把不堪重负的鬼面抱在怀里,亲了亲,道,“别想了。”


鬼面借着小掌门的肩膀支撑自己,不经眼处,手指偷着紧紧抓着他衣袍的一角,如同抓着救命的良药,死死不愿放开。


嵬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是尽量安抚的哄着他。


少年掌门的眼神晦涩,嘴唇抿成了直线。暗地里,他既为鬼面的反应感到开心,又对他的痛苦而心疼。但已经到了这一步,所有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他相信,他们此时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所有的折磨最后一定也会回归于爱。


世间皆苦海,沈巍不信苦海无涯这四个字。在他眼里,摘叶可成船,吐气可成船,爱亦可成船,只要还有方寸踏足之地,终有一日,会靠岸的。


届时,这些所承受的痛苦都会变的微不足道,他会好好补偿鬼面,不让他继续痛下去。


…………


没啥原因,就因为我今天特别勤快,所以加更一章。


【巍澜面】折腰81-82

81


相处的越久,嵬越能感觉到鬼面对待嵬,与对待沈巍的不同。


从前鬼面横行无忌,爱与人逞凶斗狠,撷秀轻狂,谁要是惹了他的眼,定会被收拾的终生不得痛快。


如今鬼面与嵬一边游玩,一边慢慢赶回昆仑山,路上同吃同住,发现他似乎宽和了许多,不那么爱与人争锋了。


更有甚者,某一日嵬察觉自己想要的东西伸手就能够到,有泡好的清茶,磨好的笔墨,和熏了香的衣裳。


曾经沈巍自认还算讲究,但也没这么精致,鬼面更是很少关注生活方面……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得开怀,鬼面终于学会主动去对人好了,这证明,他心动了。


终于,心动了。


正月十五,是下届的元宵节,鬼面有时喜欢安静,有时喜欢热闹。喜欢安静的时候,别人不能烦他,喜欢热闹的时候,别人也不能管他,不然肯定要耍性子的。


今天是他喜欢热闹的时候,正拿着一盏灯谜深思熟虑,嵬觉得无聊,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道,“我们回客栈吧。”


鬼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灯谜,依依不舍。


嵬又叫他一声, “小长老,你回去陪我好不好。”


鬼面听到这声小长老就坚持不住了,从前沈巍也会这样叫他,自从沈巍走后,已经好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心之所向,鬼面无力抗拒,颔首答应下来。嵬看出他情绪不对,似是陷入过往情怀,难以抽身。


他知道,因为这正是自己所给予的,让他风华尽现,让他自甘寂寞。


当夜他作为嵬,第一次碰了鬼面。


那个人果然很宠着他,刚开始脱衣服还很僵硬,后来见嵬动作并不强势,只是一个劲儿的亲他,像小动物粘人一样跟他亲近,反而放松了不少。


他很热情,也主动,叫他浑身舒爽。


这般温柔的待遇,就是沈巍也没有体会过。


好乖。


嵬更腻着他了,总循着空与他亲上一亲,亲完之后有时分开了,有时没有。


不管嵬怎么选择,鬼面大多不会拒绝,偶尔觉得他过于粘人,他……他也没办法。


从前沈巍威势强横,现在嵬淘气霸道,鬼面第一次碰到比自己还任性的人,不自觉开始学着如何去包容对方。


等反应过来不太对劲儿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欲哭无泪。


嵬这样年纪的少年,总是躁动不安的,比起别的少年,他似乎格外讨人喜欢,与俊美无俦的鬼面走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吸引的目光更多一些。


但是比起鬼面傲慢,他脾气更好,别人跟他说话他都理,昨天认识个某大哥,今天认识个某妹妹,明天还要跟某先生论交情。


鬼面看的无言以对,默默搓了搓手指。


夜里,嵬睁开眼睛,起身看着手摸着门,打算出去的鬼面问,“你去哪。”


鬼面浑身一僵,眼神转了转。


嵬皱起眉,语气稍微重了一些,“别想着敷衍我。”


鬼面身上流出冷汗,发现他的小掌门并不是好糊弄的,纠结半天,只能妥协了,用生硬的语气回,“我不喜欢你跟别人亲近。”


小掌门就笑了,说,“巧了,正好我也不喜欢。”


鬼面睁大眼睛,回头看着他。


小掌门委屈的道,“太多人看着你,我很不喜欢。”


鬼面醒悟过来,他忽然不想再游山玩水了,对嵬说,“那我们回昆仑山吧。”


嵬达到目的,高兴的答应下来。


回到门派之后,对于这个天降掌门,众人都有些难以接受,鬼面眼神在他们身上绕了一圈,笑的阴惨惨的。


格外关注他的门人通通抖了抖,绞尽脑汁的琢磨鬼面的心思。


他有多重视掌门这个位置,这些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固然他们心思各异,有的想把鬼面推上位置,有的想取而代之,但是无疑,在他们眼中,掌门之位极其重要,不容他人染指。


对掌门位置有过肖想是一方面,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因为鬼面过于护着这个称呼,让它显得比平常更为尊贵。况且,那个位置的主人曾经是沈巍,现在却要坐上一个外人,让跟惯了沈巍的门人着实难以服气。


这件事其实也好解决,北方有星辰海,里边秘境之内宝藏无数,是被天道所宠爱之地。当然与机遇同期而来的还有危险,曾经门派中有两大峰主都折在了里边。


嵬继承掌门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了门内许进不许出等许多禁令,众人偷看鬼面,现掌门破他的规矩,拆他的台,他竟然还一脸笑吟吟的,也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嵬的第二个决定是要带大家去星辰海寻找机缘。


此话一出,想反他的人沉默了,决定先观望一番再说。


夜里嵬忐忑的问鬼面,“我自作主张你会不会不高兴?”


嵬这般做法肯定会让下面的人想入非非,或是觉得鬼面的权柄已经流失,这次推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做掌门,是因为被此人抓住了把柄。或是认为鬼面修为倒退,受制于人,已经不复往昔了。


伴随而来的有色眼光,纷纷落在鬼面身上,这是大家对鬼面敬畏减退的象征。


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嵬的几句话。


鬼面看着他,摇了摇头,道,“只要你留下做掌门,门里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掌门。


嵬从长达数月的快乐中走出来,不由正视出现频率过高的‘掌门’二字,猜测鬼面听他的是因为掌门这个身份吗?


若是其他人当了掌门,他莫非也要以那人马首是瞻,甚至……以身相侍。


这么一想,嵬顿时不舒服了,觉得鬼面走了误区。


第二日他们率领一众门人出发,二人独处机会变少,嵬始终没有机会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暗地里却对这个猜测耿耿于怀。


星辰海不好闯,多亏嵬几次救众人于危难之中,兼之他为人和善,胸怀宽广,法力无边,举手投足更隐隐透着当初沈巍的影子,等从秘境出来,已经无人不对他心悦诚服。


鬼面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回程的时候脚步异常轻快。


他们在云上飞,偶尔会停下休息一番,有人听说他们声势浩大的闯了星辰海,想靠过来分一杯羹。这种人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变得成群结队,最后结成了势力,同他们在这片青山之中对峙。


门人担忧的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该如何是好。”


鬼面猜测小掌门会怎么做,是选择跟这些人动手,还是如那些人的愿,把到手的东西,嗯……分享出去。


这个选项让鬼面蹙起了眉。


小掌门长刀一摆,认真的道,“机缘乃天定,我们能拿到的都是我们应得的机缘,怎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众人闻言振奋,他们平时看嵬没脾气,还怕他性格软和,撑不起他们宗门。如今看来,却是心智清明之辈。


毕竟好脾气和没脾气,一字之差,有着天壤之别。


鬼面嘴角得笑容渐渐扯大,胸有成竹的道,“虽说机缘天定,也靠事在人为,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从我手中抢东西。”


自从沈巍消失开始,这些年已经很少见鬼面露出这般意气风发的神态了。


恍若间,众人差点产生时空倒流的错觉,好似这里不是无名青山,而是昆仑山,少年鬼面漫山遍野的调皮捣蛋,然后拍拍手离开,等着沈巍给他收拾烂摊子。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曾经鲜衣怒马一心游览山河的小长老褪去了不可一世,他甚至学着处理门派俗物,如今更是开始扶持另一名少年。


要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当年连喝杯茶都有小童伺候着给倒的人,能把他们的新掌门照顾的妥妥贴贴,衣食住行都比别人精致。


鬼面根本不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人是他拐回来的,本身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心中有些怕他一个不满意干脆撂挑子走人,到时候他可去哪里找一个如此合心意的掌门?


经过刚刚,他只恨不得对嵬更好一点,他实在喜欢嵬了,觉得他二人心意相通,曾经他在沈巍身上有过这种感觉,虽然沈巍总管着他,但是他们的想法归根结底是一致的。


如今他在嵬身上又找到了这种感觉,这让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即便是乌合之众,为了自己的利益,也颇为缠人不好解决。


是夜,嵬跟这个联盟的人沟通无果后,无名青山血流成河。


三天后,他们回到昆仑山。


这趟他们的收获颇丰,每个人都拿到不少好东西,细算下来,几乎搬回来小半的星辰海。


经过清点之后,他们门派除了几个门人受伤,并无人战亡。可是鬼面还是气不顺,都被人打到脸上了,不还手可不是他的风格。


他站在掌门宝座之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众人,道,“这些人无礼,放过他们,岂不是说明我宗门好欺负?速速召集人手,打回去吧。”


一名资历颇深的峰主额头冒汗,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长老……他们去的人被我们杀伤了大半,现在再打过去,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鬼面昂了昂下巴,嗤笑道,“人情算什么?可是比命更重要?”


有人听不下去,拍案而起道,“长老,你可要记得,现在宗门中已经有了掌门,不再是你的一言堂了,你说打就打,说杀就杀,未免太过专横。我问你,你可把掌门放在眼里?”


这质问劈头盖脸,来的狠戾。


鬼面眯了眯眼。


众人听到这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大厅之内瞬间安静,好像死了一般。


【巍澜面】折腰79-80

79


得知鬼面的情况,赵云澜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他,可是才刚站起来走了几步,就蹲到了地上,满头冷汗都用手遮住了脸。


他不敢。


他发现自己不敢去见鬼面。


他医不了他的身体,也无法让他再次对生命产生贪念,更可怕的是,就算万一,万一他真的有办法让鬼面再一次想要活下去,却救不了他的身体,让他活无可活,又怎么办?


那样,只是让鬼面走的更加痛苦而已。


可是他能眼睁睁看着鬼面死吗?光是想一想,他的心就空了一半,血液从头凉到了脚。


赵云澜在原地发了半天的呆,然后慢慢塌下肩膀,突发奇想的……去挂了心理医生的号。


心理医生看着这个用特权走后门来到自己面前的特调局大局长,心中警惕,道,“您到这儿来是有什么指示?”


赵云澜摇头,心理医生发现他今天反应始终慢了两拍,显得非常迟钝。


“我想问你,怎么能让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想活下去。”


心理医生挑眉,道,“您那碰到想自杀的犯人了?这种事情不能一概而论 ,方便把事情跟我描述一遍吗。”


赵云澜想了想,说,“事情有些复杂,他……是一名鬼王。”


心理医生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道,“他是什么?”


赵云澜揉了揉额头,道,“我知道这件事有点离奇,但是这就是一件神仙打架的事,天地间生出秽气,几个老神仙操作失误,点燃了秽气,烧出来一个新的种族,他就是这个种族其中一个王。”


心理医生,“……”


他拿出精神病科大夫的名片,双手递给赵云澜,礼貌的道,“请您出去。”


赵云澜,“……”


他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没有走,硬压着心理医生听完他乱七八糟的描述,心理医生也从一开始的无语,变得认真了些。


他倒是不是真信了赵云澜乱神怪力的描述,而是忽略了背景,把这件事当做一个课题,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没救了,而且给了奉劝,最好不要救他。


其一是因为案例中的主人公有反社会倾向。


其二是因为医学问题,你救不了他的命,却想救他的心,这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啊?


从医院出来之后赵云澜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了下去,仿佛心理医生刚才说的话,判了他死刑。


……


说沈巍死了,鬼面万万不信。


他自小就跟沈巍在一起,在他眼里,沈巍无所不能,就是神仙也不能跟他比。


这样强大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他头昏脑胀的跟着门人去了沈巍闭关的洞府,看着只余掌门衣物的石台,冷笑一声,“这能代表什么?几块破布就把你们吓到了?我问你们可有人看到了兄长的尸体?”


门人面面相窥,当然……没有。


见状,鬼面更是固执的认为沈巍没有死,兴许只是出去云游了。


自此之后,他开始不那么喜欢出门了,更多的时候留在门派,他自己不说,别人却看得出来,他是在等沈巍回来。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沈巍应是回不来了。


如此过了数年,门派内人心浮动,有的人想破门出走,还没等走到山门口,就死在了鬼面的手下。


这样的鬼面是别人万万也不敢惹的,因为他带来的压力,门内气氛越来越阴沉,各峰弟子被鬼面杀了一些,逃了一些,不过留下来的更多。


只是这些人行事慢慢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外界也看出了不妥,开始叫他们魔修。


又过数十年,世间变幻无常,许多宗门盛极一时,又日落西山,风流人物名满天下,又无声消弭。倒是被称为魔修的宗门一如既往的林立在昆仑山顶,如旧时高不可攀。


现在门派里已经没有人敢管他叫小长老了,唯一压他一头的人‘失踪’已久,他在宗门内的地位现在当属第一。


这日,又有人提出,给他举行继位仪式,坐实了掌门的身份。


照理来说这件事顺其自然,哪个男人不喜欢权利在手?可是鬼面就是觉得满心不对劲儿,他总觉得沈巍还没有死,摆手驳回了这个提议。


会后他跑去沈巍的书房呆了一天,看着那副青山绿水图,想着沈巍黑漆漆,沉甸甸的双眼。次日,阔别多年,终于又再度踏出了宗门。


他还是不信沈巍死了


只是他不想等了。


他换了个方式,开始主动去寻他。


这趟鬼面去了很多地方,见识了极北地区的雪,满天黄沙的风,黑水洞窟,火海流冰,桃花堆山。


某一日,他忽然又想起江南景色,便又去了一次江南。


江南山水依旧,鬼面站在船头,眼前是群山跌宕,脚下是逆水行舟。


他依稀感觉沈巍正在看着他,沈巍身后的船舱内坐着两位弹琴的姑娘,宗门内的几个堂主被靡靡之音迷的移不开眼睛,带头的锋主嫌弃他们丢人,打开扇子挡在脸上。


鬼面弯了弯嘴角,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一直以为,沈巍没回来,时间就不会动,原来不是的。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他该清醒,他得清醒了。


可是他醒不了。


鬼面忽然笑了,纵身一跃,像一条潜行的龙,跃入了沉沉江水。


他落水的声音,没有比花瓣落水的声音大多少,更大的是船夫的惊呼,和岸上行人的叫喊。


鬼面任由自己被水淹没,不断下沉,他没有呼吸,胸口越发平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但是他并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可是下一刻,有人抓住了他的手,用嘴渡给他气,然后把他带出了水面。


鬼面睁不开眼睛,呛咳不止,烦道,“松手。”


那人不理他,攥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往岸上。


鬼面不想配合,去打他的手,那人也不肯妥协,去拆他的招。一来二去,不知怎么的,两个人竟然打了起来。


而且尴尬的是,鬼面发现自己打不过他。


见情况不妙,鬼面抽身而立,皱眉打量着对面的人,不管外貌还是骨龄,都是17、8岁的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


他心中更加不爽,抬了抬下巴,道,“喂,你挺厉害的,叫什么名。”


那人看着他,双眼睫毛如鸦羽,许久,吐出一个字,道,“……嵬。”


嵬。


鬼面听的脑中恍惚一瞬,不知为何心情起了异样。


那叫嵬的小孩一脸纯善天真,道,“你为什么投江。”


鬼面之前还满心愤愧,觉得人生无趣,看到这小孩之后,这种情绪竟然怪诞的消失了,睁着眼睛瞎说道,“谁说我投江了,我就是脚滑,不小心从船上掉下去了。”


嵬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然后竟然要走。


鬼面心微微一揪,跟上去道,“你是哪派的弟子?可有师承?没有?你本事倒是不错,不然……不然加入我们门派吧?你觉得如何。”


嵬并不接受,道,“我不想加入什么门派。”


被拒绝在鬼面的预料之中,他心中清楚他的门派虽然厉害,但是并不是人人心中向往。特别是像这样纯粹的少年,他会喜欢哪里?蜀山?还是蓬莱?


可是在鬼面心里,昆仑是最好的。


毕竟那是沈巍留下的,他的执念所在,这么多年,他守着这个山门,只许人死,不许人出,也不轻易接纳门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留人。


可惜,被拒绝了。


如果是他再小一些时候,定然要恼羞成怒,如今许多年过去,小长老桀骜的性格竟也被磨平了几分,知道自己的条件对少年的吸引力不足,想了想,道,“再不然……你当我的掌门怎么样。”


少年闻言诧异的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摇头,道,“这怎么行,我不想当掌门。”


可是鬼面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听少年再次拒绝,只是微笑不语,嘴里哄骗一番,又一连纠缠三个月,终于磨的少年没了脾气,定定看着他道,“你为何非要我当掌门?”


鬼面摸了摸下巴,道,“你武功高,脾气好,又救了我,我就是想你当我的掌门。”


嵬看着他束起的发,微挑的眼,红润轻薄的嘴唇,渐渐起了想法,垂了垂眼,问,“你不怕我不能服众。”


鬼面晒然道,“你够厉害就能服众,若是有谁不识趣。”他声音带着笑意,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替你杀了他。”


嵬一怔,摇了摇头,道,“这可不好。”


鬼面便顺从的点头,道,“若是你当我的掌门,你说不杀就不杀,我都听你的。”


听话二字跟鬼面哪有什么关联,嵬眼里露出一点笑意,和一点凶光,踌躇着开口,“你让我当掌门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鬼面一见要能得偿所愿,心中开怀,道,“别说一个,十个八个都行,并非我夸口,这个世界上我做不到的事还真不多。”


嵬上前一步,举起手拂开他鬓边的发,不让他许下太多承诺,道,“我要你。”


鬼面,“……?”


这位小朋友,似乎与他想象的不同。


看起来白的像一张纸,实际上也不如何纯良,反而坏的很。






…………